(20008.12.19.)
捧月三更斷,藏星七夕明。纔聞飄迥路,旋見隔重城。
潭幕隨龍起,河秋壓雁聲。只應惟宋玉,知是楚神名。
~李商隱〈詠雲〉
緩逐煙波起,如妒柳綿飄。故臨飛閣度,欲入回陂銷。
縈歌憐畫扇,敞景弄柔條。更奈天南位,牛渚宿殘宵。
~李商隱〈齊梁晴雲〉
要如何才能畫出一朵雲呢?
依稀記得孩提時期學用水彩畫雲,要先用藍色打底,趁著染料未乾,再用白色滴在上頭,邊緣就會暈成毛絨絨的質感。而我總是笨拙地加了太多水,淚花了雲朵的笑靨。最近聽一位同事說以前學程式設計的期初作業是寫出「乒乓球自動觸牆反彈」的程式,期末作業就是寫出一個「自動畫雲」的程式,令我大為訝異:雲怎麼可能用電腦畫出?就像龍應台在《目送》〈星夜〉中所言:「如果科學家能把一滴眼淚裡的所有成分都複製了,包括水和鹽和氣味、溫度-他所複製的,請問,能不能稱作一滴『眼淚』呢?」
「用心看,雲不只是白的。」解構雲朵的色澤,是畫家維梅爾與戴珍珠耳環少女間的愛戀密碼。我最心愛畫家馬格利特的妙筆下,雲幻化成椅、裸女與法國號(《陰森森的天氣》)。餓了,索性用個高腳杯盛朵雲來吃,吃進多少旖旎的迷夢?(《心弦》)。且伴著馥郁的葡萄香,隨Keanu漫步在雲端…。
他們說亞特蘭提斯的天空是沒有雲的,我說那樣的世界豈不太單調?雲是夢的痕跡、仙子的衣裳、青龍的鱗片、波心的投影,是雪花也是烈焰,是蒼狗也是白衣。倘若蒼穹無雲,人間會少了多少詩篇、傳奇與歌謠?《歐赫貝奇幻地誌學》〈靛藍雙島〉載道:「採集雲草的棉絮要趁著颳大風,並使用非常輕巧的網。一定要在棉絮掉落地面之前採集:棉絮一旦著地,便失去其強韌及輕盈無比之特性。棉絮的顏色和天空一樣。若在黎明拂曉採集,它們是白色;在曙光乍現之時,它們呈現粉紅色;正午時分,變成藍色;夕陽西下,則金黃橘紅。最受好評的是夜晚採集到的雲草絮,那是美麗的靛藍色。」雲綢謎樣的美麗,引得最市儈的俗人也踏上尋訪縹緲雲鄉之旅…。
「行到水窮處,坐看雲起時」、「只在此山中,雲深不知處」、「遠上寒山石徑斜,白雲深處有人家」、「峽裡誰知有人事,世中遙望空雲山」、「當時只記入山深,青溪幾曲到雲林。」世外桃源總是雲霧繚繞,而我們這種大隱隱於市的人也只能拈來幾句雲詩洗塵:「八千里路雲和月」是壯闊的雲,「雲想衣裳花想容」是柔媚的雲,「雲雨巫山枉斷腸」是香豔的雲,「愁雲黲淡萬里凝」是悲苦的雲,「微雲未接過來遲」是神話的雲,「碧雲天,黃葉地,秋色連波」是鄉愁的雲,「彩雲易散琉璃碎」、「去似朝雲無覓處」是無常的雲…。「白雲千載空悠悠」、「玉壘浮雲變古今」,從古到今,大概沒有兩片雲是一模一樣的吧?
「歎浮雲,本是無心,也成蒼狗。」變幻無常,想是雲的宿命,人生亦然。所以畫雲、攝雲格外有將剎那停格為永恆的快慰。看清風徐來,雲漪盪開;或是白雲融化在冷湛藍天裡,閃著晶瑩剔透的光。雲豈好變哉?雲不得已也!因為人與雲殊途而同歸,所以我們仰望天際浮雲時,總是滿溢心靈的悸動與美的感喟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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