（2009.11.1.）
古代以銅為鏡，映日則發光影如菱花，因名菱花鏡。
～埤雅釋草
臨水則池中月出，照日則壁上菱生。
～庾信〈鏡賦〉
高祖初入咸陽宮，有方鏡廣四尺，高五尺九寸，表裡洞明。人直來照之，影則倒見。以手捫心而來，即見腸胃五臟。
～西京雜記
慣用的都會風黑白菱紋方鏡的蓋子鬆脫了，趕忙去買了面新的鏡子。其實年輕時是不怎麼照鏡子的，彷彿清早起來胡亂洗一把臉就有青春的豔色似的。曾幾何時，沒照鏡子就惴惴不安不敢出門了呢？連出門了，包包裡都要隨身放面鏡子才有安全感。新買的鏡子是藍框雙面圓立鏡，正面是標準鏡面，背面是放大鏡面。每每不小心轉到放大鏡面總被嚇了一跳，嘿，有必要照得這麼清楚嗎？
人們對「鏡」的感情是錯綜複雜、愛恨交織的。一方面，我們相信鏡子可以照見真實，所以「以銅為鏡，可以正衣冠。以史為鏡，可以知興替。以人為鏡，可以明得失。」哈利波特就讀的魔幻學苑裡，也有面鏡子可以反映人們最真實的面貌與欲求。另一方面，我們卻又覺得鏡像終是虛像，切莫過分信賴與沈迷。約翰˙勒卡雷便以《鏡子戰爭》為題，描述一場荒謬虛無的諜戰，將間諜小說逼入了藝術之境。伴我成長的哆拉A夢中也常有鏡子的橋段，在《大雄與鐵人兵團》中，哆拉A夢以湖泊為鏡面，引誘來自外太空的機器人兵團進入空無一人、左右倒置的鏡中世界打一場虛戰。還有一次哆拉A夢拿出一面魔鏡，可以把鏡像取出成為真實的物品。大雄因使用不慎，被鏡中的大雄趁機逃出且取代了位置。結局是鏡中的大雄不耐真實世界的煩黷，決定回到鏡中。恐怖大師史蒂芬金筆下的鏡子則多了份妖氣，凡是在荻福鏡中窺見《收割者影像》的人都會失蹤…。紅樓夢中的「風月寶鑑」背面可以白骨觀治邪思妄動之症，正面卻會令人以假為真著了魔。這些關於「鏡」的傳奇真是愈抄愈有趣，「鏡」至於此，早已取得虛實相生的豐饒意涵。
「八歲偷照鏡，長眉已能畫。」在我們日常生活的物件中，最殘酷清晰見證青春消逝的大概非鏡莫屬吧？「閒時又來，鏡裡轉變朱顏」、「粧鏡菱花暗，愁眉柳葉顰」、「臨晚鏡，傷流景，往事後期空記省」、「曉鏡但愁雲鬢改，夜吟應覺月光寒」、「君不見，高堂明鏡悲白髮，朝如青絲暮成雪」、「日日花前常病酒，不辭鏡裡朱顏瘦」。我第一次發現自己有根全白的頭髮時頗為心驚，還拔下來貼在日記裡保存。曾幾何時對於不斷竄出的白髮也習以為常了呢？在讀過關於「鏡」的古典詩詞中，最喜愛的是辛棄疾的〈念奴嬌—書東流村壁〉：「舊恨春江流不斷，新恨雲山千疊。料得明朝，樽前重見，鏡裡花難折。也應驚問，近來多少華髮？」或許是因為他將人生的悵惘、無奈、枉然、歎惋用很美的方式詮釋出來，也或許這闋詞令我想起為著種種時與地的限制與差錯，這一生所錯過的一切，以及幸而還沒有錯過的－有些人、有些事，還好，都不算太晚，我並沒有錯過。遇上了，就不晚了。
最近看了篇〈魔鏡、魔鏡，告訴我該穿什麼〉的趣味報導，國家晶片系統設計中心首創全球首例「生物感測系統服務平台」。所以想像一下這樣的生活：早上起床照鏡梳妝時，房裡的「魔鏡」自動顯示戶外氣溫、紫外線指數，並提出衣著建議。刷完牙，就知道牙齒健康狀況…。只是，我們真的需要這樣一面過分聰明的鏡子嗎？魔鏡能不能回答我們：為什麼所有的青春都要老去？為什麼所有的相聚都要分離？為什麼世上沒有不變的情誼與人事物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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